心系当下,踏实做戏:从《龙须沟》说起
这出《龙须沟》可也惦记很久了。今年听说纪念焦菊隐先生诞辰110周年连演三剧,正好看看。早些年不觉得老舍的好,那时候正是自己处于鲁迅所说少读或尽量不读中国书的时代,爱追捧那些欧洲的描写永恒人性的传世名作。但这几年自己写戏,做戏,主打的是原创,关注的是当下,深知其中的难处。回过头来再看老舍的本子,不得不佩服,是真的扎实。单说这《龙须沟》,就说小妞和两条小金鱼那一段,单看剧本就能把我看哭。人物真是写活了,一点儿废话没有。

进场之前,就看见顾威先生在门口慢悠悠地踱着小步,看了我一眼,又低头继续踱起来。看得出来,他还在为这出戏的磨合程度操心,对于是否能被现在的观众接受也还没底。不知为何,这一幕看得人有些心酸。

小妞子的身世着实感人。顾先生在说明册里写道:“五十六年,半个多世纪了,那条沟早成了金鱼池。小妞子要是活着,今年也该是七十高龄的妞子奶奶了。”老舍先生刻画得真,那台词活灵活现,字字精准,演员演得也好,韩清老师把个小妞演成臭水沟地区的万人迷也是不在话下。郭奕君的二春也是亮点,那清亮有力的声线硬是给这晦暗的龙须沟添了一抹亮色。杨立新其实心里是恋旧的,他演的程疯子也许还不够疯,但是够朴实、够随性。他要脱下大褂为小妞子换小鱼的那一刻,半夜里用大褂藏着鱼缸不让四嫂看见那动作,还有跟小妞的灵魂对话,情不自禁扭起秧歌那一刻,都还是触动人心的。大多数演员是用心的,没词儿的时候也贯彻着在台上生活的现实主义原则,端着的,走着的,一点儿不含糊。

可是这《龙须沟》啊,总让人有点不舒坦,不尽兴。因为呀,这里边的感受我大多都耳熟能详了,不新鲜。甚至,会觉得有点不忍,觉得我们这些人这么坐着,消费旧时穷人的苦难,到底是否合时宜。当然,话说回来,人家的《悲惨世界》不也照样演着呢嘛。

我只是觉着看多了,心里头多少有点不大舒服。除了为古人操心,我们是不是还要有点别的情怀?看得出来,北京人艺有强烈的底层关怀,悲天悯人,从曹禺先生那儿一直下来就有这个传统。但是中产阶级呢?上层社会呢?现实主义是要面向真的现实的,而现实是有多个层面的。只写这一块,只表现这一群体,是不是有些以偏概全?
一看到巡警出来,我就知道是什么情节,什么戏,什么台词。错不了,一定是那几句词,那几个熟悉的桥段。从《骆驼祥子》,到《窝头会馆》,再到《龙须沟》,那可谓真是屡应不爽。
当然,今天中国的贫富差距之大,恐怕更甚于彼时。只是我们羞于说这个事儿,也更少有人愿意把自己归到穷人里去,脸面上也过不去。但说到购买力的拮据,其实又有何异?我前天去超市,听见几个北京的小孩儿在嚷嚷,一个说买得起的你就看,买不起的你就别看,另一个小女孩儿不服气地说为什么呀。我心想这一个卖日用品的超市,又没什么大件,对于今天的人来说还有什么买不起的?可听听孩子说这话,又哪像是假的!
但是那要真是演演当下这些事,兴许我就来劲了。过去的老戏,多少受阶级论的色彩影响,诚如老舍的配合论。这《龙须沟》就明显是篇应景之作,但好歹功力在那儿,出来的东西不含糊,还是像模像样的。但那毕竟是五十年代。隔了这么多年了,对于创作者们来说,有些模式可以换换了,起码是得调调。

戏剧商业化的一个好处,是戏剧要真正面向观众,面向真正的观众。这面向,不是逢迎,也不是屈从,是向现实生活真正地摊开胸襟,广收博取,精细产出。新的东西产出难,归根到底,还是懒。是各个层面的人的懒。真正地表现当代,那多难啊!但是位重如北京人艺,难道不该担一担这个担子?就说这近十年,社会上得有多少可写的事,一捡一箩筐,可是应这些个景的戏呢,没几个。
杨立新说的没错,馒头照样得那么蒸,人艺的老戏得留着。问题在于留着老戏之外,新戏该怎么出?这个路数怕是更得上上心。不然老戏看久了,谁都难免生厌。就连演员,也难保不会生出倦意来。照实得说,咱们的戏剧文学毕竟没到人莎士比亚那高度,可以几百年长演不衰,常演常新。曹禺离易卜生不算太远,可易卜生离莎士比亚也还差着一大截呢。
但是说这些不代表我觉得人艺不好。反过来说,这几年,我倒是越发地觉出了人艺的好。这几年没少往首都剧场去,眼见为实。人艺的票房之好,恐怕目前无人出其右者。开心麻花可能是可以掰一掰手腕,在票房上。可是抱歉,麻花的戏从来没看过,所以不便评价。这里不含褒贬。人艺的戏不用怎么宣传,只要放出消息来,就有座。这让人想起伦敦那些有名的剧院。也是用不着苦心孤诣地去营销宣传,你要演什么戏,让大家知道就行了,基本很快就卖完。这是一个比较良性的生态了。剧院培养了自己稳定的观众群,剧场消费成了一种习惯。
有人说,北京人艺是业界一个独特的现象。我不敢苟同。你说它是现象,就等于说,人艺是一个地盘,其他团体是另一个地盘,不是一个系统,不是一个规矩。我倒不这么认为。人艺的好,恰恰是因为它在这个系统里,而且它也是借了力的,绝不是孤峰一座。
前些日子,这事儿还惊动了濮存昕先生。当然,他是从培养年轻演员的角度来说的。过去人艺的角儿们光彩照人的时候,于是之、林连昆们在台上忙活的时候,那戏多好,可是没座!现在呢,年轻演员为主,匆匆地一排,居然基本都是满座,不愁卖!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怕年轻演员没了压力,不好上进。濮老师的担忧是对的,但这事却是无解,起码短期内是。只能寄望年轻演员们牢记“业精于勤、荒于嬉”的古训了。
实际上,这几年,大家看戏的需求是增长了,只是戏的质量没怎么长,而且更要命的是,行业准入门槛太低,上演的戏良莠不齐,宣传呢都竞相说好。慢慢地,观众对剧场、对媒介宣传都失去了信任。要想花的银子有准星,上北京人艺去看戏错不了。就算没能让您的观感爆棚,可也不至于骂街,至少是合格线以上的。所以,首都剧场的票房就有了保障。这是大形势下戏迷的选择。
今年下半年听说戏剧界遭遇票房寒流,说句不客气的话,也是活该!北京的戏剧真的应该反思,从07年左右商业戏剧开始兴起,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们的观众居然还是这么多!应该吗?不应该。做戏的人,嘴上尊重剧本,实际层面呢看不见。更可怕的是,都想的是各种招,就不会踏踏实实排一个戏了。人艺的戏,你不敢说每一部戏有多好,但起码是合格的,起码人家是在认认真真排一个戏,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杂念。
濮存昕说,人艺是一锅粥。这大概也没错,中国特色。但是人艺的各派,都有对于艺术的良心,也都有一颗赤诚之心。换言之,在戏上是有底线的。
人艺是真正意义上的剧团。进了人艺,就得入人艺的槽。像林兆华、李六乙这样的爱好现代派的大导演,那玩儿起现实主义也是一等高手。剧场界有句老话,“没有剧团,就出不了好戏”。人艺的演员现在一年里聚的日子少了,排戏的周期也短了,可那一大家子的氛围还在。那风格传承,也还在。别的地方,一涉及十几号、几十号演员,表演路数经常一下子就分成几派,就是风格不打架,也是杂乱不齐。可是搁人艺就没这回事,崩管多大年龄,多少号人,出来那就是一个路子。这点,您不佩服还不行。
大导林兆华过去老抱怨人艺老艺术家们的保守。大导说的自然也对,但是事情往往有两面。也正是这些老艺术家们的压阵,人艺才得以保证自己的干净和纯粹。我听一位朋友说,在人艺,年轻演员在戏上不敢胡来,不然有老艺术家骂你呢,不留情面。有这些眼睛盯着,人艺“戏比天大”的招牌才得以贯彻,人人心里都还有份虔诚在。别的地方,演员们心不在戏上,各自为政的事,多了去了。但是在人艺,只有戏高下之分,还没人敢犯浑。不得不说,这确实是业界良心。而这得益于传承。
正是基于这些,北京人艺才能屹立不倒,票房寒流伤不到它。北京人艺有很多经验是值得我们反思和学习的。这也是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所在。踏踏实实地演戏,也能有座,别老惦记着投机取巧。什么时候踏实做戏的人多了,中国的戏剧市场不愁好不了。再往大了说,文化也是一样。